昨天，苹果突然发布了 HomeView。一块 7 英寸的方屏，架在半球形的音箱底座上，299 美元。它最多能认出六个家庭成员，谁走到面前，就显示谁的日程、提醒和小组件。还能感应你的远近，站得远，看到的是大字时钟和相册；走近了，才展开细节。来客也能听音乐、看共享相册，但看不到你的私人内容。
爱范儿的编辑问了一句：「这个产品很好，但跟我拿一台 iPad 贴在冰箱上有什么区别？」确实，iPad 也能看日程、控制家电。但 iPad 通常属于一个人，HomeView 想让一家人都能用，把它当成家里的公共看板，甚至是一个谁都能跟它说话、提要求的家庭成员。
这个愿景我能理解，苹果期待的那种家庭生活，我也能想象出来。但看完之后，我最想说的一句话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使用它的条件，比买齐苹果全家桶还要多。
它真的可以替代冰箱上的便签吗？
HomeView 很容易让人想到冰箱门上的便签。周四谁接孩子，牛奶快没了，写下来贴在那里，全家都能看到。把它们搬进一块屏幕，似乎很合理。
可今天，这些事多半已经在手机里的家庭群说完了。接孩子的人临时有事，发条消息就行，不用等谁回家看冰箱。每个人随身带着手机，家里的协调也就跟着搬了过去。
冰箱上还留着的，往往是孩子的画，或者一张手写的「早点回来」。它当然也在传递信息，但你在意的已经不是当初那段信息了，还有是谁写的、怎么写的。字迹里会带着一点期待，甚至是只有家里人才懂的小暗示。
换成日历里一条条整齐的提醒，事情记住了，而那层情感却没了。在公司，把日程整理清楚很有用；但回到家里，便签的意义未必是管理日程。
所以我怀疑，HomeView 想接过来的这件事，还剩下多少需求。需要及时沟通的，我们已经用手机解决了；留在冰箱上的那些东西，也不是做一块电子看板就能替代的。
HomeView的目标用户真的很多吗？
就算真有家庭愿意这样用一块屏，接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全家分散在不同平台上的日程，得有人先把它们接进来；家里还得有足够多能接入苹果「HomeKit」的智能家居设备，HomeView的面板才能发挥他的价值；家人之间还得真的在用苹果账号的共享和协作。光是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台 iPhone，还远远不够。
我当然知道，谷歌日历可以接入苹果，学校和公司的日历也可能支持订阅。但能接入，和有人真的会去接，是两回事。家里得有一个人愿意研究这些设置，把各个平台汇到一起，出问题了还要维护。其他人也得把自己的事情记在日历里，而不是临时在群里说一句。
很多人的反应可能是：「哦，我的日历不在苹果上」然后就不考虑了。总之想要真的把HomeView用起来，门槛巨高。
每个条件都会筛掉一批人，最后剩下的，是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一小撮家庭。更何况日历、共享、协作这些功能，苹果自己一直都做得不够好，甚至可以说是难用。苹果总是以隐私保护为理由不肯改善一些奇怪的体验。现在把这些本来就不顺手的东西串成一个新产品，我很难看好。
当然，它还可以当相框、当音箱、当定时器。但如果主要就用这些功能，为什么要买它呢？认识每个家庭成员、按远近切换界面，Echo Show 早就做过，也有更便宜的机型。苹果想卖给你的那种家庭体验，需要好几个条件同时成立；条件凑不齐，能留下来的购买理由就越来越少。几道漏斗下来，这种退化可能严重到几乎没人愿意买。
HomeView 把隐私问题变成了一个显性问题
苹果在隐私上做了很多功课。用于摄像头和麦克风数据，在苹果自己都访问不到的隔离区里。屏幕认出你之后，还要配对的 iPhone 或 iPad 在场、最近解锁过，才会显示你的私人内容。
这些技术我不怀疑，我相信苹果能做得到。但用户的不放心，未必是来自技术有没有做好。
一个摄像头立在厨房台面上，对着进进出出的人；一块全家共用的屏幕，能调出你的消息、日程和提醒。你明白它有保护措施，但一定会觉得不自在。过去，苹果在系统里怎么处理数据，你看不见，那是隐形的问题，看不见时用户也就不会在意。现在，那个会认出你、会显示你私人信息的东西，就摆在全家人面前，隐私问题就变成了一个摆在台面上的显性问题。
这虽然是一种主观感受，但感受确实存在，也会影响一个人愿不愿意用。苹果把底层技术性的隐私保护做得再严密，也不能指望大家因此就自动放心。设计还得处理这种被看见的感觉，用显性的办法打消用户的担忧。
唯一能让它成立的，可能是家庭 AI 的入口
想来想去，我能想通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背后有一个足够强的 AI，真的能替一家人处理事情。
如果是这样，HomeView 也许就不该被理解成一块家庭看板，而是一个家庭 AI 的入口。人不用先把生活整理好，再去使用它。日程散在不同地方，安排也会随时变动，跟它说一声，它能帮你找、帮你协调。这才是我觉得有希望的地方。
问题是，苹果的 AI 能不能做到？Siri AI 已经被放进 HomeView，官方也在展示跨应用操作和理解个人信息的能力。但一个能聊几句、能查日程的助手，离一个能帮全家处理事情的助手，还有多远？目前还没有答案。至少到今天，我不觉得苹果已经有能力撑起这样的诉求。
苹果向来就不擅长服务类软件。这次需要的 AI 能力，它准备自己建，还是用第三方的？这个设备又准备向第三方开放到什么程度？HomeView 连 App Store 都没有，不能像 iPad 那样自由安装应用。
我的感觉是，苹果自己也在犹豫。它想让这个产品做很多事，但到底靠自己的 AI 做，还是借别人的 AI 做；要让外面的服务进来多少，苹果自己应该还没有想清楚。
如果 AI 能帮一个并不整齐的家处理事情，我愿意期待这个入口。但如果用之前，还是得先把一家人的生活整理成它能理解的样子，那必然会失败。
一个活在设计师想象中的产品？
HomeView 的设计师想象的那个家，理性、整齐、井井有条。每个人按时录入日程，每件事有人管理，各种设备和账号也都配好了。这样的家当然有，但我怀疑到底有多少。
这让我想到那些宣称要「帮你学习、帮你探索世界」的 AI 硬件。我们都知道学习很好，也知道把日子安排清楚很好。可生活并不会因为我们知道什么是好的，就照着那个样子运转。一个看起来很正确的需求，未必能让多数人真的用起来。所以我感觉HomeView更像是一个设计师凭空想象出来的产品，而不是根据需求生长出来的产品。
有人会说，乔布斯当年做产品，也靠想象。用户没见过 iPhone，哪能告诉他 iPhone 应该长什么样？这话没错，我也不认为设计只能跟着已经出现的需求走。
但设计师想象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得有本事让人愿意走进去。苹果当年做到了，所以我们记住了乔布斯。今天这块屏幕摆在面前，我能想象它演示里的生活，却很难想象自己一家人真的能按照这个“剧本”去生活。
乔布斯也许确实是靠想象来做产品的，但做 HomeView 这件事，现在的苹果可能没有这样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