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张图到底想证明什么?
最近看到一张图,评论区有人的说黄金螺旋是骗人的东西,有人说不是所有符合黄金螺旋的都是美的,我觉得充满了对“美”的误解,虽然这个主题可能没太多人关心,但是我觉得这个话题挺有趣,我想试图从一个理性的角度分析一下,“美”的底层规律是什么。
这张图的推理很简单:黄金分割被认为是美的,这个身体也符合黄金分割,可你显然不会认为这个身体美。所以,黄金分割是一种骗人的美学。
这个反驳看起来很有力量。它不需要解释任何理论,只要让你看一眼照片,就能让你觉得自己识破了一场“百年审美骗局”。
但这个论证成立的前提,是照片里的这个身体必须是「丑」的。但是当我们说一个身材不好看的时候,真的意味着它的比例、线条、体块关系之间,不存在任何美的关系吗?
先不用争论那几根线套得准不准。我们甚至可以接受图片的设定:这个身体确实符合黄金分割。接下来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是为什么同一个对象,可以即符合一种美的基本结构,却仍然被人认为是“丑陋”的。
其实这并不矛盾。因为这张图把不同层次的美,放进了同一个框架里。
大众觉口中的美,往往是在说「我向往它」
人们看见一个身体时,很少只看见几条轮廓线。我们还会联想到健康、力量、活力,以及自己愿不愿意拥有这样的身材。
面对图中的身材,有些人首先想到的是不健康或行动不便,也可能联想到不好的生活状态。这些联想足以影响观者对他的评价。当我们还没有仔细感受他的比例和线条前,我们就已经产生了好恶的判断。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心中的美,和我们所向往的东西有着密切关系。一个形象让我们想到自己希望拥有的状态,我们就更容易觉得它美;一个形象让我们想到自己希望远离的状态,我们就更容易排斥它,进而主观的认为它“丑”。
这种审美掺入了人自身的利益。我们向往健康,所以健康的形象容易获得肯定;我们害怕疾病,所以与疾病有关的东西容易引起厌恶。人并不是站在世界之外,拿着一把完全不受自身利益影响的尺子,给万物打分。
因此,当一个人说「我觉得这个身材丑」,他很可能也在表达:「这样的身体不是我想要的」。
这个判断可以成立。但它还不足以回答:这个身体的抽象线条,是否存在值得欣赏的美学关系?
这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
客观的美,不以人是否喜欢为前提
我所说的客观的理性的美,指向事物内部的结构与规律。它不会因为某个人喜欢或厌恶,就随之出现或消失。
一块发霉的食物,人会把它扔掉。但请想象一个场景,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它是霉菌,只在显微镜里看见菌落的形态、纹理和颜色,你可能会觉得那些关系很漂亮。直到有人告诉你「这是霉菌」,原本的欣赏又被恶心取代了。

霉菌没有在这一瞬间改变。改变的是你对它的理解,以及它与你之间的利害关系。
你不愿吃它,有充分的理由。但这个理由不能反过来证明,你先前看见的纹理和形态是丑陋的。它让你感到恶心,和它内部的结构形态的美感,是可以同时成立的两件事。
在我的理解里,人类通常所说的美,经过了这样一层筛选。世界中存在着各种结构与秩序,人类会从中选择符合自身利益和向往的部分,把它们认作美。但那些被人类排斥的部分,并不应该因此失去“美”的价值。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大众不喜欢」不能直接等于「客观上的丑」。
不过,说到这里,还需要再往下追问一步:某种结构或者形态,例如我们经常提到的“黄金分割”,为什么值得被称为美呢?
黄金分割为什么属于更底层、更客观的美?
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美在更底层与效率有关。
这里的效率,指的是:一个结构怎样组织空间,怎样利用资源,怎样用简洁的关系形成复杂而稳定的秩序。黄金分割和斐波那契,正是我理解这种美的重要入口。
斐波那契数列从1开始,后一个数是前两个数之和:2、3、5、8、13……随着数列延伸,相邻两项中,后一项与前一项的比值趋近黄金比例。数列与比例并不是两套毫无关系的美学说辞,它们在数学上有明确联系。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关系在自然界中随处可见。
以植物叶片的排列为例。叶片需要获取阳光,又会彼此遮挡,它们怎样围绕茎排列,就涉及空间和资源的利用。研究发现,在特定模型中,它可以实现最优的采光效率。而向日葵的种子排列方式,也是典型的黄金分割,因为在同等面积下,它可以排列最多的种子,当然也包括海螺的螺旋,星系的结构等等不胜枚举,而这些形式背后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效率最大化。
这些例子的意义,是让我们看见比例背后的组织方式。那些看似单纯的形式,可能同时承担着生长、分布和资源利用的作用。
因此,我把黄金分割所体现的结构,放在底层效率与美的原理这一层。它的意义不止是画面该在哪里分一条线,更在于它体现了一种简洁而高效的关系。
进一步说,我倾向于认为,人类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对比例、节奏和秩序的感受,在亿万年的进化史中,受到这些自然结构的长期塑造。所以人类对于美的感受并不完全是人类自己制定出来的文化风俗;而是很可能来源于自然界的规训。再往大了说,这种规训甚至不来自于地球,而是来自于整个宇宙的底层规律,你看整个星系是不是也是按照黄金分割生长的呢?
但人类对于具体问题的判断,往往叠加了处于自身利益的主观好恶。同一种黄金分割,出现在花朵上,我们就会赞美;出现在菌斑上时,我们可能看都不愿多看一眼,这是主观感受赏的差异,但并不意味着黄金分割关系在后一个对象上突然失效了。
图片里的身体即使具有黄金分割关系,也不需要因此满足大众对理想身材的全部期待。黄金分割的结构美,与人对身体状态的好恶,从来没有义务完全重合。
艺术家的审美更权威吗?
艺术家的一个重要能力,就是看见那些被日常好恶挡在外面的东西。
卢西安·弗洛伊德画过以苏·蒂莉为模特的一系列人体画,其中包括1995年的《沉睡的救济金管理员》。他没有把画中的身体修饰成纤细的理想身材,而是直接呈现了肉体的重量与形态。

面对这样的作品,有人只看到病态的肥胖,有人却会继续注意:身体的重量怎样落在沙发上,皮肤怎样挤压、转折,光如何经过起伏的表面,曲线之间又形成了怎样的张力。
前一种观看,很快就在题材的好恶上停止了。后一种观看,则触及了对象内部的关系。
艺术家首先发现这些关系,再通过画面主观地强化、凸显,让它们变得容易被感知。他选择什么、强调什么,当然包含自己的判断,但主观表达并不意味着所表达的美是凭空编造的。主观表达可以帮助别人看见原本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这样的艺术创作过程,未必会让大众转而向往画中的身体。你可以欣赏作品中的线条、色彩和体积,同时依然不希望自己拥有那样的身材。这两种感受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审美能力存在深浅之别。差别体现在一个人能不能越过最初的好恶,继续辨认对象中更精妙的关系。看见这些美,不要求他放弃自己的生活选择,却要求他承认:自己的向往,并没有穷尽世界中所有的美。
回到开头那张图,它的漏洞现在就清楚了。
它调用的是大众对身体的好恶,否定的却是更底层的形式规律;它把「这不是我向往的身体」,偷偷换成了「这个身体是丑陋的」,并以此宣布黄金分割是骗局。
你不喜欢一个对象,并不能证明它内部没有美。更不能拿自己的不喜欢,去否定那些美的背后,所依据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