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 OpenAI 透露在做一台 AI 手机。具体一点说，是两条线 —— 一条是做一个像 iPod Shuffle 大小、无屏、戴脖子上的随身设备；另一条是做一台真正的智能手机，2028 年量产，目标年出货三四亿台。
我也学习了一下整个行业是怎么说这件事的。
有人说，它会用 AI agent 取代手机里的 app。
有人说，它会「持续理解你的上下文」，在你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办好。
有人说，它会是你的「第三核心设备」 —— 电脑、手机，再加上这台硬件。
Altman 说，它会让你感觉到像是回到「湖边山中小屋的平静」（还挺诗意）。
但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讲的其实都是同一个故事 —— 一台比智能手机「更智能」的手机。
为什么所有人的想象都差不多？
你回头去看真正现象级的产品 —— 它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想象到它的形态。
iPhone 出来之前，大多数人想象的「未来手机」是一个键盘更小的黑莓，或者一个屏幕更大的诺基亚，或者把 iPod 和电话结合在一起。但从来没人想到要把整个键盘都拿掉，换成一块光滑的玻璃。
Walkman 出来之前，大家想象的是更小的录音机。Sony 内部争吵的关键点是 —— 「一个不能录音的随身听能卖给谁？」可最后那台没有录音功能的小盒子卖了几亿台。
伟大的产品不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之内。有句老话讲得特别狠：「在汽车发明之前，如果你去问当年的人想要什么，他们会告诉你，他们要的是一匹更快的马。」
所以反过来，一个还没出生的产品，当所有人对它的想象都高度一致时 —— 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病征。说明大家是在用同一套旧的脑回路，套一个还没存在的新东西。
而今天对 AI 手机的所有想象，核心都是一句话 ——
「我想要一台比智能手机更智能的智能手机。」
这就是那匹「更快的马」。
十年前，Apple 也讲过同样的故事
2015 年 Apple Watch 发布。当时也被叫做「第三核心设备」。库克自己讲过类似今天 Altman 在讲的话 —— 第一台 Mac、第一台 iPhone、第一台 Watch，Apple 的「三件套」。
发布会前，Apple 做了大量奢侈品方向的铺垫。请来 Burberry 的 CEO 做新业务。第一代 Watch 推出黄金版的 Edition，定价一万八千美元，在巴黎、东京、伦敦的精品店里跟爱马仕摆在一起卖。
十年过去了。Apple Watch 现在退化为健康检测、运动数据、跌倒提醒。
其实这并不是当年 Cook 想要的样子。是产品没能成为「第三核心」之后，退缩到了一个安全角落。
奢侈品那一面，现在剩下的是 Hermès 表带、运动型号、Ultra —— 一个曾经设想的扩张方向，最后变成了零零碎碎的小众定制化。库克没能把最开始的想法做大，而是发现最开始的想法不对，但错了又难以回头，所以一点一点收缩到一小块安全的小领地内。
现在 OpenAI 想做的事，跟当年的 Apple Watch 是同一个模子。
库克踩过的坑，Altman 正在踩
说「失败」对 Altman 还为时尚早。但这台设备 2028 年才量产，看现在的故事讲法，可能大概率会重演 Watch 那条曲线，甚至更差。
库克和 Altman 这两人，起手做产品的方式有一个共同点 —— 他们都不是从产品本身出发的。
库克做 Apple Watch 时，出发点是身份想象 —— 他想让 Apple 成为时尚行业的玩家。Edition、Burberry CEO，这些都不是产品决定，是「身份」决定。然后再倒回来问 —— 这个「身份」要一个什么样的产品来撑？于是有了第一代 Watch 那些不那么对的东西。
Altman 做这台 AI 硬件的出发点，是另一种想象 —— 一个能拉抬资本市场估值的故事。「第三核心设备」、「年出货一亿台」、「更平静更安宁」，这些话是讲给谁听的其实心照不宣而已。然后再倒回来问 —— 这个估值故事要一个什么样的产品来兑现？于是有了一台还没人想清楚的硬件。
两人都先做了产品之外的承诺，然后反过来照着这个承诺去做产品。
这个模式跟一家公司 CEO 被什么推着走 有关。如果他每天盯着的是资本市场，而不是用户对当下产品的真实反馈 —— 他做硬件失败的概率就会显著上升。因为硬件比软件更不容忍画了饼很久才能交差这件事。软件可以一边讲故事一边迭代，硬件做出来就是做出来，改不了。
退缩到「健康助手」，也不是个好归宿
更深一层的事 —— Apple Watch 退缩回去的那个位置，其实也不是个好归宿。
「健康助手」听起来不错。但仔细想 —— 健康真的是大多数人的需求吗，还是产品经理对「应该这样生活」的一种想象？
绝大多数能跑起来的大众产品，满足的都是人的底层生理需求 —— 短视频是即时奖赏，外卖是饿，约会软件是择偶焦虑。这些是人不需要被教育、不需要被说服、人是被欲望牵着走的。
而「健康」不是。健康是一件需要被说服、被提醒、被推着才会去做的事。Apple Watch 现在的运动圈环、站立提醒、呼吸引导，本质上都在说 —— 你应该这样生活才算「对」。
可是回头看历史 —— 想教用户做人的产品，基本没有真正成功过。
人不喜欢被教育。学习这件事，是反人性的。让一群人接受「你应该这样过日子」，比让他们刷半小时短视频难得多。
所以 Apple Watch 缩到的「健康助手」这个位置，也只能服务一小撮愿意自我管理的人 —— 它不是一个大众产品的归宿。它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安全角落。
OpenAI 现在讲的 AI 设备，核心调子是 —— 让你随时了解周围、随时探索世界、随时问出更聪明的问题。
听起来很美对不对？但也是同一类话术。它假设大多数人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愿意主动学习、主动探索、主动提问。
我自己其实也畅想过一副 AI 眼镜 —— 走到哪儿，它都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菜单写的是什么。但回头一想，这是不是把这种愿意学习的人的需求，误当成了普遍的人类需求？
设计师常犯的一个错，就是把自己当成用户。但用户不等于自己。
真正的 AI 设备，该长什么样？
那一台真正可能成立的 AI 设备，应该是什么样的？
按前面这条逻辑往回推 —— 第一代，它可能根本不该是一台新硬件。
它应该先是一层软件，装进现有的手机、电脑、耳机里，跑起来，看看 AI 到底改了用户哪些真实的高频行为。等行为本身真的变了，新的形态自然会从那些已经在做的事里自己长出来。
iPhone 当年就是这样 —— 不是先决定要做一块光滑的玻璃，再去想用它来干嘛。是先看见用户已经在做的事（听音乐、刷网页、收发短信、看照片），然后给这些事造一个能装下的产品形态。
OpenAI 现在的做法，正好反过来 —— 先把样子定了下来（项链一个、手机一个），再去找「它做什么」。这是先把样子定了，再去找用它干嘛，而不是反过来，让形态从已经在做的事里生长出来。
更巧的是，OpenAI 同时押了两条策略相反的硬件线 —— 一条无屏无算力的项链，一条保留手机形态的智能手机。一家真正想清楚产品该长什么样的公司，不会同时投两条互相矛盾的硬件线。这一点，就说明他们押的不是产品，是故事。
还有一件事，比形态更深
如果 AI 真的开始替你查、替你想、替你决定 —— 那它接管的，就不只是「怎么做」，而是「想做什么」。
谁决定一台设备让你看见什么、不看见什么，谁就在决定一代人感知现实的方式。
这件事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几篇文章都写不完，留以后再说，这里按下不表。
不是下一个 iPhone，是下一个 Apple Watch
回到 OpenAI 这台 AI 手机本身 —— 第三核心设备、湖边小屋一般的平静、一亿台，故事讲得很漂亮。
但当所有人都用同一种方式想象一台还没出生的硬件，这台硬件大概率不会是大家想的那个样子。
OpenAI 的硬件大概率不会是下一个 iPhone。最大的可能，是下一个 Apple Watch —— 大张旗鼓出场，几年后退到一小撮人的安全角落。
甚至更差，还不如 Apple Wat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