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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森正在拙劣地模仿戴森

戴森的牙刷,可能不是一个好产品

一把完整写实的 CameraJet 牙刷立在画面中央,背景铺满用克制水彩绘制的失望、怀疑与困惑表情。

戴森新出的这把牙刷,有一个 10 万像素的摄像头,用 AI 判断牙缝在哪里,然后喷出一小股漱口水。刷头负责刷牙,喷嘴负责冲牙,手机还能直播你嘴里的画面。为了装下漱口水,手柄上鼓出一圈醒目的环形水箱。整机 230 克,配一个能充电、收纳和补充漱口水的底座。

这当然很戴森。摄像头、算法、流体、喷嘴、水箱,每一项都足够单独拍一条工程视频。

它为了替你省掉一次使用水牙线的动作,先让你背上一整套复杂的系统。它售价 3899 元,咱们先不说这个迷之定价,就说说这把牙刷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产品。

为了少做一步,反而增加更多负担

戴森这款牙刷的设计目标很好懂:很多人知道应该用牙线,却懒得在刷完牙后再拿一次牙线清理口腔。那就让摄像头自动找到牙缝,在刷牙时顺手冲掉,把两个动作合成一个动作。

为了少做一次水牙线,一个人却背上了由摄像头、水箱、管线和泵组成的巨大系统;他手里的 CameraJet 牙刷现在清晰可见。

但问题是,少一个动作,真的等于少一件麻烦吗?

为了省掉拿起牙线、对准牙缝这一步,它增加了摄像头、频闪照明、图像识别、喷射机构、储液水箱和补液底座。普通电动牙刷只要充电、换刷头;它还要补液、拆洗、排空喷嘴和晾干。为了不让泡沫遮挡摄像头视野,戴森还建议使用不含 SLS 的低泡牙膏和漱口水。

这里没有必要钻进「快速横刷时能不能在一百毫秒内喷准」这种细节。独立测评机构会回答。但从设计角度,其实不用测评就能问一句:为了消除一个单独使用牙线的麻烦,它又制造了多少新的麻烦?

**真正的整合,不是把两个东西塞进同一个外壳,而是让合并后的总负担比原来更小。**这款牙刷确实省掉了一次单独冲牙,却增加了一套需要携带、补充、拆洗和晾干的系统,连你熟悉的牙膏都可能要换掉。

它不是没有解决问题,而是问题的分量托不住解决方案的分量。

好设计是把「复杂」藏起来,还你清净

内部复杂从来不是坏设计。很多真正简单的产品,里面反而复杂得吓人。

自动变速箱比手动变速箱复杂得多,但司机不再需要踩离合、判断转速和不断换挡。智能手机里面的零件多得吓人,却让相机、地图、钱包和一堆单独设备从口袋里消失了。

真正的简洁不是机器里面没有复杂,而是机器替用户吞下复杂,最后只交出一个简单动作。

这些产品并没有消灭复杂。它们只是把复杂挡在用户之前,用优雅的方式把复杂性藏起来。

这里我想借用「熵」这个词。在我看来,它不只是一个物理概念,也是一笔使用账:用户要记多少事、做多少动作、维护多少零件、承担多少不确定性。好的设计需要把产品的「熵」消化掉,最后交付给用户一个「低熵」的产品。

但这款牙刷显然没有做到「熵减」。产品的复杂度穿过界面,变成手上的重量、台面上的底座、对牙膏配方的要求、对刷牙动作的规训,以及每次使用后的拆洗晾干。在我看来,这款产品的「熵」反而更高了。

戴森以前不是这种戴森

1993 年的 DC01 才是戴森真正迷人的产品。

它用气旋分离替代容易堵塞的尘袋。詹姆斯·戴森为此做了 5127 个原型,机器内部的气流和过滤一点也不简单;可用户拿到的结果非常朴素:吸力不再随着尘袋堵塞迅速下降,也不用继续购买和更换尘袋。

手绘版 1993 年 DC01:灰黄机身与透明尘筒,是工作原理自然而然留下的样子。

透明尘筒也不是设计师先定下来的一种风格。没有尘袋,灰尘去了哪里,用户自然需要看见。透明、外露、机械感,都是新的工作原理自然而然留下的样子。戴森自己回顾 DC01 时说得很直白:它之所以长得完全不同,是因为它的工作方式完全不同。

因果顺序很重要。

先有尘袋堵塞、吸力下降这个问题,才有气旋分离;先有气旋分离,机器才长成那个样子。问题产生工程,工程产生设计外观。戴森的工业美学,是工作原理自然而然衍生出来的一种风格。

可是,一个风格成功得太久,就容易被当成成功的方法。

以前工程衍生风格,现在风格裹挟产品工程

这款牙刷手柄上那圈储液环当然有功能,它确实要装液体。但它也被做成了一处醒目的结构声明: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一把普通牙刷,里面有一套值得被观看的流体工程。

当工程风格反过来裹挟产品,透明舱体、圆形管道与外露涡轮便像一副必须戴上的面具。

摄像头不只识别牙缝,还能把口腔画面直播到手机;App 不只控制喷射,还要提供清洁地图、技巧指导和习惯数据。产品除了工作,还在不断解释自己做了多少工作。

那副已经停产的 Dyson Zone,早就把这条路演过一遍。它把降噪耳机和随身空气净化器绑在一起,两个耳罩里装着滤芯和微型气泵,再用一块悬在口鼻前方的面罩,把过滤后的空气送到脸上。

噪声污染是真的,空气污染也是真的。可是两个真实需求绑在一起,不一定会得到一个真正的好产品。用户最后拿到的是一副本体接近 600 克、装上面罩约 670 克的耳机,要换滤芯、洗面罩,还要顶着一套小型空气处理设备出门。产品花了六年开发,上市大约两年后停产。

Zone 和这款牙刷的共同点,是工程开始反过来寻找容器。戴森先把自己擅长的气流、过滤和流体控制强行搬进一个新场景,再努力证明这些东西为什么应该同时出现在那里。

以前是工程衍生出戴森的设计风格;现在,戴森的产品越来越像是为了维持某种工业设计风格,而不断制造工业复杂度。本来应该完成「熵减」的产品,现在变成了一场「熵增」的展览。

一种成功的工业设计,最后变成了产品的面具

这不一定是江郎才尽。更可能的情况,也许比没灵感还麻烦:戴森实在太成功了。

透明、暴露、机械感、流体结构,早已不只是某几件产品的结果,而是成了品牌最值钱的视觉资产。新品不仅要解决问题,还承担着另一项任务:隔着几十米,也要让人知道这是戴森。

一台经典戴森吸尘器把自己的工程面孔放上复印机,吐出的却是一把长着同样气旋、管线与透明结构的牙刷。

设计语言一旦从结果变成任务,产品概念就会慢慢向形式偏好让路。过去先有一个值得解决的问题,再找到新的工程,最后自然长出戴森的样子;现在变成了先有「一件戴森产品应该长什么样」,再让需求和功能往里面填。

于是,一个很讽刺的现象发生了:戴森开始山寨过去的戴森。

山寨通常指的是模仿其形,而不去模仿其魂。戴森不需要抄别人,它有自己现成的一套「形」:透明、气流、马达、环形结构,以及复杂得值得展示的内部原理。现在,戴森开始模仿自己的「形」,却忽略了自己的「魂」。

成功时留下来的「形」,不等于成功的方法。DC01 真正的方法,是从尘袋堵塞这个具体问题出发,用工程把复杂藏起来;透明尘筒只是这套方法最后留下的脸。

戴森现在复制的,不再是当年的因果关系。它把成功的结果,当成了成功的方法;把成功的表象,当成了成功的内在。

所以这款牙刷看起来如此像戴森,可能恰恰就是它最大的问题。

3899 元,只是复杂度最后寄来的账单

一把牙刷卖 3899 元,很容易被写成智商税。但价格不能证明设计对错。这个数字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把整套系统的规模写在了价签上。

为了让一把牙刷同时承担刷牙、冲牙、识别、喷射、教学、直播和品牌表演,摄像头、算法、喷嘴、水箱、底座与维护流程全部要有人付钱。3899 元不是这篇文章的论据,只是复杂度最后寄给消费者的一张账单。

它最终能不能把牙缝冲得更干净,要等独立测试;会不会有人喜欢,也要等它进入真实生活。可从设计上说,问题已经显而易见:它没有用一个很小的系统解决一个很大的麻烦,而是用一个很大的系统,试图证明一个很小的麻烦值得这样解决。

戴森曾经最擅长的,是在机器内部做大量事情,最后只给用户一个简单结果。今天它越来越舍不得把工程藏起来。它希望所有人看见工程、理解工程、为工程惊叹,为戴森的工程买单。

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戴森做了一把奇怪的牙刷,而是它正在拙劣地模仿那个曾经真正伟大的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