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 / EN

Anthropic 的傲慢和 OpenAI 的贪婪

一家把自己的判断变成真理,一家把自己的规模变成答案

Dario Amodei 与 Sam Altman 的半脸沿中线拼合;收窄后的面孔不再肿胀,两家公司标志分别隐入紫色与灰绿色背景。

如果 AI 只是一个普通软件,一家公司的性格其实没那么重要。

浏览器做得傲慢,大不了换一个。社交产品太贪婪,也可以卸载。可 Anthropic 和 OpenAI 想做的不是普通软件,而是 AGI——一种能够理解问题、作出判断,甚至替人行动的智能。

这就让事情完全变了。

它们今天怎样看待用户,怎样理解世界,怎样处理安全、资本和国家之间的关系,将来都有可能进入模型,变成这个智能的一部分。

所以我说 Anthropic 傲慢、OpenAI 贪婪,并不是想评价两个创始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在意的是:这两家公司正在把怎样的自己,放进未来的 AI 里。

Anthropic 的傲慢,中文用户每天都能碰到

Claude 到现在仍然没有正式的中文界面。

它支持英语、日语、韩语、印尼语和多种欧洲语言,唯独没有中文。更微妙的是,Anthropic 有中文帮助中心,Claude 也能用中文回答问题。它显然知道中文用户存在,也不是完全做不了中文。它只是没有把中文当成一种需要认真服务的语言。

这种区别,中文用户用久了很容易感受到。

Claude 当然会写汉字,但一到长文、语气和中文语境,回答常常像先用英语想了一遍,再翻译回来。字都认识,句子也没有错,可就是不像一个真正生活在中文里的人说的话。

如果这只是一款普通应用,少一种界面语言不过是国际化没做完。但 Claude 号称要成为通用智能,问题就不再是少翻译了几个按钮,而是:这个「通用」到底包括谁?

中国大陆不在 Claude 的官方开放地区,Anthropic 也公开限制中国公司使用自己的服务。它有权作出这样的商业和安全选择。但中文不是一个地区,更不是一种政治制度。世界各地都有用中文思考、写作和生活的人。

一家公司可以决定不进入某个市场,却不应该顺手把一种语言也排到智能的边缘。

我无法证明 Anthropic 在训练时刻意减少了中文。外界也看不到它到底用了多少中文数据。但用户能看到结果:中文体验明显不如英文,而这件事长期没有成为它必须解决的问题。

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Anthropic 对中国的判断,不再只停留在公开文章或公司政策里,而是开始影响模型认真学习什么、擅长表达什么,以及哪些人能获得完整的体验。

任何模型都会带有价值观,不可能绝对中立。但一个面向全世界的基础模型,至少不该把一家公司的私人判断,悄悄变成所有人的能力边界。

类似的姿态,也出现在 Anthropic 训练 Claude 的方法里。它曾经大批买入纸书,切掉书脊,逐页扫描,再把原书打成纸浆。法院认为,用正规购入的书这样训练模型属于合理使用。可这个画面仍然很能说明问题:只要文字已经进入模型,书作为一个完整物件是否还存在,就不再重要。目标被认为是正确的,目标之外的东西便很容易被当成可以忽略的成本。

这不是中文问题的直接证据,却让前面的选择不再像一次普通的本地化疏忽。Anthropic 的傲慢就在这里:它相信自己不仅有权决定服务谁,也有权决定未来的通用智能需要认真理解谁。

所谓通用智能缺了一整块世界,而拿走它的人相信自己有权决定什么可以被省略。

OpenAI 的贪婪,不是赚钱,而是什么都不肯放过

OpenAI 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些年,它把 Sora 做成视频社交产品,推出 Atlas 浏览器,又发布 Operator 和可视化工作流工具。它们亮相时都像下一个时代的入口,有的半年左右就被合并,有的不到一年便停止服务。

关闭失败的产品没有错。真正的试验,本来就允许失败。

但「做一个试验」和「先宣布未来已经到来」,不是一回事。

真正的试验是:我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成,所以做个产品试试看。事实证明不行,关掉就结束了。

给资本讲故事则正好相反。它先说视频会改变创作,浏览器会成为 AI 入口,智能体会重写所有软件,然后再推出产品,证明 OpenAI 已经站在这些未来里。

这样一来,产品是否长期活下来,反而没那么重要。只要发布时让市场相信 OpenAI 没有错过下一个入口,它就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任务。

OpenAI 为什么总要这样做?因为它需要的钱太多了。

训练模型、购买芯片、建设数据中心,每一项都需要巨额投入。微软持有 OpenAI 约百分之二十七的权益,而 OpenAI 承诺继续购买价值两千五百亿美元的 Azure 服务;它与 CoreWeave 的云计算协议,也一度扩大到最高两百二十四亿美元。

这些数字不能证明某一款产品就是做给资本市场看的,却能解释 OpenAI 为什么必须不断讲一个更大的故事。资本不可能只相信一款聊天产品,它必须相信未来几乎所有软件、内容和服务,都会经过 OpenAI。

于是,OpenAI 不能只做好一件事。每一种可能成为未来的东西,它都要先占一个位置。

这就是我说的贪婪。不是它想赚钱,也不是它做了很多产品,而是它不肯选择。视频可能是未来,它要;浏览器可能是未来,它要;智能体可能是未来,它也要。它必须让资本相信,无论未来往哪里走,都绕不开 OpenAI。

产品本来应该回答用户是不是真的需要它,最后却开始回答另一个问题:OpenAI 的故事还能不能继续讲下去?

OpenAI 把视频、浏览器、智能体和软件都装进同一辆车,资本在后面推,真正的用户却被留在路边。

一家在挑选谁值得服务,一家在占领所有未来

Anthropic 和 OpenAI 看起来完全相反。

Anthropic 不断收紧:谁能用,什么能问,哪种语言值得认真支持。OpenAI 不断铺开:什么都做,哪里都去,每一个入口都先插一面旗。

可它们正在做同一件更重要的事:把公司的价值观变成 AI 的性格。

Anthropic 塑造出来的智能,可能越来越相信,正确答案应该由少数人提前决定。只要理由足够安全,它就可以替用户划边界,也不必向每一个被排除的人解释。

OpenAI 塑造出来的智能,则可能越来越相信,所有问题都应该被变成增长,所有入口都应该被占住。只要规模还在扩大,方向可以以后再想。

这不是说 Claude 的每一次回答都傲慢,ChatGPT 的每一个决定都贪婪。模型也不会简单复制公司的性格。

但 AI 学到的不只是互联网上的文字。它还在不断接受公司的选择:什么内容进入训练,什么能力被开放,什么请求被拒绝,什么目标排在最前面。公司每天做出的决定,最后都会留下痕迹。

我们以为这些只是产品策略,其实它们也在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未来的智能,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人类正在给同一个机器人装上太空人、牛仔、商人和工人的性格;AI 的价值观并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AGI 不是一张更高分的成绩单

今天谈中美 AI 竞争,大家最常比较的是芯片、参数、算力和排行榜。

这种比较很像看一个学生的成绩。谁分数高,谁就更聪明;谁更聪明,谁就更接近 AGI。

可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从来不是看他毕业于哪所学校,拿过多少证书,考试排第几名。

聪明只能说明他有能力,不能说明他会把能力用在哪里。一个极其聪明、但价值观有问题的人,往往不是更安全,而是能把错误的事情做得更彻底。

AGI 也是一样。

如果我们最终创造的是一种能够理解目标、自己判断、长期行动的新智能,那么技术只决定它有多强,价值观才决定它会走向哪里,会把谁当成同伴,又会把谁当成可以忽略的代价。

到了那一天,中美 AI 的竞争还会只是一场技术竞争吗?

美国公司正在把安全、资本和个人判断放进模型。中国公司也会把自己的市场环境、监管方式、开放态度和社会选择放进去。两边都不会天然正确,也不会因为模型更聪明,就自动拥有更好的答案。

两个智能拿着同样的高分和证书,真正决定方向的却是手里不同的罗盘。

如果 AGI 真的是一个我们正在创造的「人」,中美最后会各自把它塑造成怎样的人?

我们最终愿意把未来交给的,会是那个考试分数最高的 AI,还是那个价值观最值得信任的 AI?